第十五章 寒刃淬心
万历十四年三月,一场春雨奇袭了辽东边堡,农民在家中祈祷这场雨不会伤害埋下的种子,那可是一年的希望。
风忽然大了,卷著湿气与寒意,生生撕开了层叠的乌云。
月光如练,骤然倾泻,照亮了满地狼藉的水洼,泛起点点破碎的银光。
就在这万籟俱寂、天地仿佛凝固的剎那,李成梁“鏘”地一声,拔出了手中宝剑!
清越的剑鸣刺破寂静,惊醒了沉睡的旷野。
拔剑声惊起了天地万物,剑身笔直擎向苍穹,月光流过刃口,折射出冻结骨髓的寒光。
李成梁目光如铁,手臂猛地向下挥落!
霎时!剑光如电,掠过赵匣木然的脸,带著雷霆万钧的气势,宛若惊雷炸响!
咚!!咚!咚!!
六门號炮齐鸣!
一二字阵全体前压!
大部分蒙古人还在沉睡,无人知晓,战马已踩著湿润的泥土,悄然逼近.......
不到一刻钟,阵形便推进至卜言老营外三百步处。
查大受手中令旗一挥,二十门中型弗朗机炮齐齐发射!声震四野!
炽热的弹丸划破了潮湿的空气,几个前营的蒙古包炸得粉碎,木屑、毛毡与残缺的躯体四散纷飞。
原本寂静的蒙古大营,响起了惊惶的呼喊、哭嚎与无措的奔踏声。
这些声音混作一团,直令人心惊胆寒!
卜言巴图尔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醒,他掀帐而出,迎面便看见远处火光映照下,一片冰冷整齐正的金属寒光。
他瞳孔骤然紧缩、后脊发凉,忽的退了一步,认出了那阵寒光!
当年他阿爹速八还就是死在这寒光之下!
这是只有李成梁精锐家丁才会装备的老式扎甲!
饶是如此,卜言还是克制住了心头恐惧,一把抓住了皮甲大声嘶吼道:
“伴当(亲卫)!快!传令!不要乱!上马迎敌!”
蒙古大营中一片混乱,尖叫声混杂著奔腾的马蹄声不绝於耳!
几轮炮火过后,李平胡已率夷丁如镰刀般掠过外围,剿杀未死的散兵。
紧接著,李寧部也轰然撞入战团。
到底还是蒙古青壮,在最初的混乱过后,位於核心的部眾已勉强披甲上马,抓起弓箭弯刀,开始自发反击。
可惜营帐內空间狭小,无法列阵,卜言巴图尔双目赤红,挥刀聚拢人马,他决意与李成梁拼个你死我活!
他率领聚集起的数百勇士,直衝正在营中穿插搜杀的辽东骑兵。
李平胡见其来势汹汹,会心一笑,果断下令后撤,由李寧断后,两部骑兵交替掩护,迅速脱离了混乱的营区。
卜言巴图尔见逼退了当面之敌,血气上涌,以为衝垮了明军锋线。
他率眾追出营外。却不想一头撞进了一字阵的火銃射程之內!
“放!!”
迎接卜言的是一阵红光,也亏得今日下雨,火銃哑火近半,铅弹稀疏不少。
卜言只能硬著头皮拔出弯刀向前衝去!
等他们又冲得近了一些,一字阵后弓弩齐发!
大片蒙古人坠马。
就在这关口,李平胡与李寧瞅准时机,率骑兵如两柄铁锤,自侧翼再度狠狠砸入蒙古队伍!
卜言眼看身边的勇士不断落马,心中绝望自知大势已去,却也没有退意,此刻他只想与辽东军同归於尽!
就在卜言巴图尔还想负隅顽抗之时,远方沉重的號角声响起,二字阵出动了!
王维贞、祖承训下令分阵截击,孙守廉、佟养正各从东西两侧率选锋精锐加入了战场!
本就摇摇欲坠的蒙古阵线,瞬间彻底崩溃。
战场上还残存的七八百精壮开始向后方树林溃逃!
蒙古人败了。
骑兵一旦开始逃窜,便意味著有组织的抵抗彻底终结。
辽东骑兵纷纷弃枪拿起弓箭,且驰且射,一个又一个蒙古骑兵在惨嚎中栽落马下,被后续纷乱的铁蹄踏过。
到此蒙古人已稀薄.....
就在蒙古人感觉终於可以逃出生天之时,负责包抄合围的黑云龙部,早已锁死了他们退路。
卜言巴图尔的亲卫拼死衝杀,终於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撕开一道缺口,奋命將其送出!
此战,卜言麾下三千战兵,最终侥倖逃出生天者,不过百余人。
绝望的卜言巴图尔趴在战马上嚎哭叫骂,他与阿爸被李成梁用相同的战法击败。
也许,让存了死志却报不了杀父之仇的人活下来才是折磨!
远处渐泛出白光,冰冷的春雨依旧淅淅沥沥地落下,冲刷著浸透鲜血的辽东大地,却洗不尽这浓重的血腥与死寂。
这是赵匣第一次见识到战场,他喘著粗气,已经完全忘记了寒冷。
此时李成梁见大势已定,便冲赵匣说道:
“好好看看吧!打仗可不是过家家!”
他將手中宝剑递给了赵匣,隨后便低头迈入了车厢。
赵匣颤抖著握著那柄尚有余温的宝剑,眼神却紧盯著远处不放!
原来战爭是如此残酷!
怪不得老爹不愿意自己当家丁上战场!
赵匣以前还臆想过自己凭藉现代知识当了什么王侯將相,在高台指挥大军,气吞万里山河......
现在才知道什么叫一將功成万骨枯!
赵匣远远望去,只见一个年轻的辽东兵正用双手抓著一颗头颅兴奋地吼叫。
他转头看向身边几十个拱卫著马车的家丁,他们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,只有雨水顺著兜鍪边缘无声流下。
同样的场景,自己感觉残忍恐怖,这些家丁却眼神空洞得像在什么平常之事。
一股比之前春雨浸骨更深的寒意,从赵匣心底深处翻涌上来。
他握著剑柄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,几乎感觉不到宝剑上李成梁残留的那点温度。
此时他只觉胃里翻搅,喉咙发紧,想移开目光,可那些倒伏的躯体,战马茫然徘徊的哀鸣,像无数根针,扎进他的眼睛,钉进他的脑子!
他曾以为自己能凭超越时代的知识,谈笑间运筹帷幄,羽扇纶巾,檣櫓灰飞烟灭。
真实的战场,没有诗里的豪迈,只有泥泞、冰冷、刺鼻的血腥和硝烟味,以及生命被碾碎时发出的哀嚎。
那些倒下的蒙古人,片刻前或许还在梦中思念著草原的妻儿;那些欢呼的士兵,明天便可能成为黄土一抔。
功是枯骨堆起来的,勛是鲜血浇出来的。
“你死我活……”
他嘴唇翕动,无声地念出这四个字。
不是书上轻飘飘的墨跡,而是瀰漫在空中的血腥!
李成梁將剑递给他,递给的不仅仅是一柄杀敌的利器,更是將这冰冷残酷的生存法则,血淋淋地压在了他的手上。
赵匣深深吸了一口气,混杂著泥土血腥气激起他一阵战慄,却也奇异地压下了一些翻腾的噁心。
他缓缓低下头,看向手中的剑。剑锋依旧雪亮,映出他自己一双剧烈震盪后、逐渐沉淀下来的眼睛。
他忽然有些明白了那些家丁脸上的麻木。
那不是冷酷,或许只是一种在生死边缘淬炼出来的、用以保护神智的木然。
赵匣心中如惊涛骇浪般翻滚,他心中猛地一痛,好像有什么击中了他的心臟,为他解开了那个心中的结.......
慈不掌兵!
赵匣再次抬起头望向战场,他目光依旧沉重,却不再有之前纯粹的惊恐与排斥。
他强迫自己去看,去记!
在这將要到来的明末乱世!自己到底能发挥出多大作用?
今日是这些蒙古人兵败被戮,明日说不准就是后金对我等汉人百姓赶尽杀绝!
他將李成梁的剑握得更紧了些,那残留的温度早已散尽,金属的冰凉透过掌心直抵心口,却仿佛给他注入了一种异样的力量。
雨停了,天光照在尸横遍野的原野上,也照在他年轻的脸庞上!
他长长吐出一口气,心底吶喊道自己需要力量!
有时,人的顿悟只在一念之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