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桃林深处有道观
方壶山下,孟家那辆掉漆严重的破五菱,在崎嶇不平的野路上好一阵晃悠,才算是抵达了入山口。
这条路平日里走的人不多,还是以前闹饥荒的时候,那些上山找吃食的人用碎石头堆砌的野路。
要不是平日里小池村的乡亲们会在秋末时进山捡柴火,好备著隆冬烤火、熏腊肉,这些石子恐怕早被杂草遮蔽了。
孟建国將孟陵放下,认真嘱咐道:“你就沿著这条路上山,我去村子里收点山货和土鸡蛋,等我忙完了,再给你和覃家老爷子带晚饭上来。”
孟陵点了点头,把缠在布袋里的鬼头刀背到背上,慢慢悠悠地朝著方壶山山腰,少人问津的桃溪观走去。
这年头的山里还没像后来那样开发,秋初时节到处是各种鸟儿的吟唱,时不时还能瞧见草头里有些动静,也不知是野兔还是山鸡。
可谓是真正的靠山吃山,满山是宝。
一直生活在城里的孟陵也不著急,一边听著鸟语虫鸣,一边嗅著草木芬芳,心情格外的閒適。
这半个多月来,他一直都处在精神高度紧绷的状態。
虽然目前身体还没彻底好全,可是没了四號隧道那些鬼东西的袭扰,他也算是暂时鬆弛了下来,连带看待自然风光,都多了几分閒情雅致。
慢慢悠悠间,行至一处桃林。
这里的桃子结的个头不大,和桌球大小差不多,青皮带白毛,倒是孟陵这种城里娃不常见的野生水果。
孟陵好奇,摘下一个凑到溪涧边清洗,特意將上面的白毛都搓了个乾净。
一口下去,那又酸又涩的口感,硬到硌牙的果肉,比他第一次吃到柠檬还要夸张,直接让他浑身上下都不自觉地触电颤抖。
“哈哈哈,叫你个娃娃嘴馋,山里的毛桃怎么样?是不是很有滋味?”
桃林深处,上午有过一面之缘的覃走南,依旧穿著那身邋遢的道袍,手里拿著斧头,正在砍伐著一棵粗壮的毛桃树。
孟陵直翻白眼,看到了也不知会一声,难怪老爷子让自己来找覃走南的时候说,这老头活得和个老顽童一样,贼不靠谱,除了找他解决死人皮的麻烦之外,最好不要和他多聊。
“这野生的毛桃树啊才是大宝贝,桃者,五木之精也,其中品种以毛桃为最,生长缓慢却质地坚硬,可谓是玄门中人行走江湖,居家必备之克鬼至宝。”
“你似乎很懂这些?”
“废话,劳资是赶尸人,用的本事跟茅山符籙派本来就互通有无,关係大著呢!”
“茅山?九叔的门派吗?”
“九叔是谁?咱们这桃源县什么时候多了这號人物?”
孟陵抿了抿嘴,觉得自己和这种住在山里的老人,似乎有沟通代沟。
也不知道是因为天生厌恶覃走南身上的那股气息,还是他很不喜欢老人家没个正形,整天和个坑蒙拐骗的江湖骗子一样,他对覃走南的感官就不是很好。
不过现在是他有求於人,自然也不能得罪別人。
所以……他还是甜甜的喊了一句:“覃爷爷,是傅爷爷让我来找你的。”
“呵,假小子,收起你那副偽装的噁心模样,你爷爷我当年装嫩的时候,你亲爷都还没出生呢!”
覃走南似乎也早就习惯了被人天生厌恶,或者说赶尸人这一脉,天生就是行走在阴阳夹缝的暗面,和巫蛊、降头、诅咒三脉,並称江湖四大阴门,向来是人见人怕、人见人躲,天生就不討人喜。
区別在於赶尸是送尸归乡的古老行当,而后三者多与害人有关。
能將其与后三门並列四大阴术,也足见世人对其晦气的印象。
覃走南拖著一截木头,招呼了一声,就带著孟陵朝桃林深处走去。
復行数十步,桃枝稀疏后,一座屋顶瓦面都破败不堪的老道观便出现在眼前,黑不溜秋的大门上,倒是还能瞧见依稀的观名,上书“桃溪”二字。
不过很让孟陵注意的地方,就是道观外杂草鬱鬱葱葱,而在道观內,就像是被人喷过百草枯一样,莫说是杂草,连青苔都几乎是见不到,只有沉积的落叶,混著不知名的香烛味,给人一种很不好的嗅觉体验。
“庙里没啥值钱的东西,你隨意,我先去把木头送进去。”
覃走南一走,孟陵便打量起了四周。
观內的房间还是不少,主殿算是建筑破损最轻的地方,里面有一大一小两个做工非常抽象的泥胎神像,应该就是傅爷爷说过的,阿普蚩尤和阿普军师。
孟陵见著供台上有香烛,於是上前取了三根,刚准备焚香敬献,就听见覃走南戏謔的声音,从灶台柴房里传来。
“小子,是你家祖师爷和祖宗吗?你就拜?”
“呃……”
“覃爷爷教你第一课,以后没事少求神拜佛,山间不认识的庙不进不拜,三清佛祖什么的,上香可以,但是別隨便求任何事情!”
“为什么?”
前面的孟陵懂,可是后面的又是几个意思?难不成三清老爷和佛祖菩萨还有坏心思不成?
“哪有那么多为什么,世间缘法皆有其价,有所求就必有所应,有所应就必先给其需,这道理就和你花钱请人盖房子一样,你出得起多少钱,就盖多大的房子。
求那些高贵的神明们办事,哪怕只是一件代价极其小的事情,出场费可能都是你一生难以偿还的债,要是到时候还愿的代价不够,你可就有得受了!”
孟陵下意识的反驳:“胡说八道,慈悲为怀的佛祖、三清老爷,怎么会如你说的那般粗俗、铜臭?”
然而他脑海中却又不自觉回想起白衣人曾说过的话,但他的语气越到后面,就显得越是不那么充足。
覃走南眉头一挑,从柴房中出来,瞅著孟陵犯嘀咕:“我怎么觉得,你似乎知道些什么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是不是听谁说过关於仙神的一些事?”
“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,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“呵,你这小鬼,表面忠厚老实,实则內心鬼精鬼精的,爷爷懒得和你打哑谜,你爱说不说。”
这一打岔,孟陵也没了继续给两座神像奉香的心思。
孟陵看著覃走南一直忙著手头上的事,没来由地说起了上午周三齐和自家爷爷的对话,同时打量著覃走南的反应。
“周三齐嘛,混偏门的谁不认识他,衡山灵宝的长老之一,最擅五行术法,也是咱们湘省官方的第一打手,嗯,你可以理解为刑侦大队长,三齐三齐,既是名字也是道號,说是要齐身、齐命、齐性,算得上咱们湘省地界数一数二的玄门人物。”
“只是没想到,这人不仅打架猛,这心思也和一只老狐狸一样。”
孟陵十分认同的点了点头。
能差点把自家傅爷爷给绕进去的人,说话的艺术就可见一斑。
隨即他又把和骆天华交流的事情说了一遍。
覃走南这才点了点头:“是了,骆天华能猜到的事,没理由他周三齐猜不到,他果然是在怀疑你身上出了某种问题,那狐狸怕不是在打你的主意。”
“我?”孟陵反手指著自己,一脸的茫然。
“不然呢?难不成指望著徵召九十岁的老爷子进那劳什子灵调局,活了快一个世纪了,还要继续拋头颅洒热血吗?”
还別说,按照孟陵对老爷子的了解,周三齐真敢开这个口,老爷子说不定还真会去。
看看傅老爷子的血性,事儿都没搞清楚,送他到家的那一夜就直接斩了一只鬼,后来害怕周兵他们有危险,更是一路尾隨兜底,最后在隧道里要不是体力不支,血红鬼影搞不好真会被老爷子一刀斩杀。
说起这事,孟陵也是一脸的疑惑。
“斩鬼这事其实不稀奇,人吶,其实大多数时候都是恐惧作祟,但凡遇鬼后能像见到杀父仇人一样衝上去正面应对,大部分普通的鬼,其实根本害不了人。”
“特別是你这种习武之人,气血之力,哦,也就是所谓的阳气更是如煌煌大日,一般的凶鬼见到你们,都要避你三分锋芒,稍微不小心被你路过的时候撞上两下,搞不好都会被阳气衝散了阴气,直接维持不住形態。”
这话倒是让孟陵想起了自己亲爷爷说的那句:人怕鬼三分,鬼怕人七分。
原来不是在哄小孩,是真的有道理。
“別骄傲,这只是对凶鬼及以下的寻常鬼物,真要遇到那种彻底披上红衣的厉鬼,有足够的手段干扰现实,该跑你还是得跑!”
“红衣?鬼的强弱和衣服顏色有关係吗?”孟陵第一时间想到的,就是隧道里那个上半身已经穿上红衣的恶鬼,確实比一般的鬼更厉害,智慧似乎也更高。
“此红衣非彼红衣,而是煞气。”
覃走南升起了火堆,朝里面扔了七八块红薯,继续说道:“什么是煞,这种东西太过玄乎,只有等你真正踏入玄门之后才能真切感受到,你可姑且將其理解为杀人凶手身上都会多一层玄之又玄的杀性、业障!”
“就比如说老爷子,年轻的时候斩杀的鬼子数量破百人,手里的鬼头刀听说还饮过鬼子那边一个地位很高的大军官之血,所以和你比较起来,你不过是空有一身阳气的凡人,而他,则是身上带著百人之煞的奇人,嗯,那股煞中似乎还有一些別的东西,只不过老爷子不让我研究,我也说不清。”
看著覃走南鼓捣著红薯的样子,孟陵却是沉思了起来。
煞吗?
不入玄门,空有气血也只是普通人,必须要踏足玄门去触碰所谓的修行之路,或者杀很多人给自己积累足够的煞,才能和更强的鬼物抗衡,才能获得与白衣人平等对话的力量吗?
想到这里,他看了看供台上的两尊泥胎塑像,又看了看一身邋遢,没半点高人气质的覃走南,沉声问道:
“覃爷爷,我能知道,究竟什么是赶尸人吗?或者说……赶尸人,又是怎么修行的?”
“赶尸人啊,其实就是……”
覃走南猛然回头,一脸怪异的看著孟陵,那模样仿佛是在看一个傻子。
“我收回先前说你聪明的话,你是真傻,治不好的那种傻!”
“赶尸人这破玩意,要是能重活一生,爷爷我寧可饿死,冻死,被山里的野猪拱死,变成一条癩皮狗,绝对再也不碰这倒了八辈子血霉的晦气玩意!”
“你小子倒好,放著龙虎山的天师门庭不去巴结,你居然问我什么是赶尸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