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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1978:从婴儿开始增加智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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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第三章:算盘
      1982年春,码头上搞增產节约运动。
      陆庆国因为连续三个月没有请过一天假,被评为先进个人,奖品是一把新算盘。
      十三档,上二下五,枣木框,牛角珠,拿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      父亲把算盘拿回来,爱不释手地拨弄著,啪嗒啪嗒的声音在屋里响了一下午。
      陆沉坐在小竹车上,看著父亲拨算盘。
      三下五除二,四下五去一,他看了一会儿,就明白了这把算盘的进位逻辑。
      父亲拨完一列数字,低头看他。
      “小宝,想学不?”
      陆沉看著他,又看看算盘,点了点头。
      父亲笑起来,把他从竹车上抱起来,放在自己腿上。粗大的手指捏著他的小手,一个一个教他拨珠子。
      “这是一,这是二,这是三……”
      陆沉任他捏著手,一下一下地拨。
      他能感觉到父亲手上的老茧,厚厚的,硬硬的,在虎口处结成一块。那是长年握縴绳磨出来的,日復一日,年復一年。
      “五去五进一,明白不?”
      陆沉点点头。
      父亲愣了一下,然后笑著揉他的脑袋。
      “点啥头啊,你才几岁啊,能明白啥。”
      陆沉没有辩解,只是观察。
      看著那些珠子在木框里上下移动,脑子里自动生成了一张表。
      一上一,二上二,三下五去二,四去六进一。
      规则很简单:每一档最多表示九,超过九就要往左一档进一。
      上珠一颗当五,下珠一颗当一。
      当需要进位的时候,把本档清空,在高位上加一。
      陆沉盯著看了三天,脑子里每天都在自动模擬那些珠子的运动。
      吃饭的时候模擬,睡觉的时候模擬。
      脑域又有扩展的跡象。
      那天下午,家里没人。
      父亲去码头了,母亲去隔壁弄堂帮外婆醃咸菜,陆敏还没放学。
      陆沉一个人坐在堂屋的地上,背靠著墙,盯著墙上那把算盘。
      算盘掛得太高,他够不著。
      他扶著墙站起来,踮起脚,还是够不著。
      他看了看四周,搬过来一个小板凳,踩上去,终於把算盘取了下来。
      算盘比他想像的重。
      他抱著它坐回地上,把它放在自己面前,盯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珠子。
      枣木框摸起来凉凉的,滑滑的,有一股木头和桐油混合的味道。
      珠子比看起来的大,每一个都有他拇指指肚那么大,牛角的,摸上去温润如玉。
      他伸出食指,轻轻拨动第一档的下珠。
      一颗,两颗,三颗,四颗。
      往上拨是加,往下拨是减。
      他看著那四颗珠子整整齐齐地排在上面,想了想,又拨下第五颗。
      一档满了。
      五颗下珠,一共是五。
      五颗下珠等於五,但五也可以用一颗上珠来表示。
      陆沉盯著那两颗珠子,盯著那个空空如也的第一档,盯著那颗孤零零立在第二档的下珠,脑子里开始计算。
      手指开始移动。
      十加一,第二档不变,第一档拨上一颗下珠,代表十一。
      十加二,十二。
      十加三,十三。
      一直加到十九。
      第二档一颗下珠,第一档上珠一颗、下珠四颗。
      然后加一。
      第一档满十,进位。
      第一档清空,第二档加一。
      二十。
      然后三十,四十,五十。
      一直到九十。
      第二档上珠一颗、下珠四颗。
      再加十。
      第二档满十,进位到第三档。
      一百。
      陆沉停下来,看著算盘。
      第三档上,孤零零地立著一颗下珠。
      一百。
      “弟弟,你在干嘛?”
      陆沉浑身一僵。
      他缓缓回过头。
      陆敏站在门口,书包还背在身上,棉袄扣子歪著,脸冻得红红的。
      她显然是刚放学回来,还没来得及放下东西,就看见他坐在堂屋地上,面前放著那把算盘。
      她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,看著算盘上那些珠子。
      “这是什么?”她指著第三档那颗下珠。
      陆沉没有说话。
      陆敏又看了看其他档,嘴里念念有词:“这个是……一、二、三……哎呀,这什么呀?”
      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。
      “弟弟,你打的?”
      陆沉看著她,脑子飞速运转。
      她能看懂吗?她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吗?
      她学珠算也才学了一周,能认得出一百吗?
      他决定不回答。
      但陆敏不需要他回答。
      她已经趴下来,开始研究那些珠子。
      她用手指拨动第一档的下珠,一颗两颗三颗,嘴里念叨著:“老师教过,这个是三……”
      然后她看到第二档的那颗下珠,愣了一下。
      “这个怎么跑这儿来了?”
      她想了想,忽然张大嘴。
      “这是十?不对,这是……这是……”
      她开始数。从第一档往左数,第一档是个位,第二档是十位,第三档是——
      “一百?!”
      她猛地转过头,瞪著陆沉。
      “你打了一百?!”
      陆沉看著她,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
      陆敏的眼睛越瞪越大,嘴也越张越开。
      她盯著陆沉看了半天,忽然一把抓住他的肩膀。
      “弟弟,你怎么打的?你教教我!”
      陆沉被晃得头晕,忍不住开口:“別晃。”
      陆敏立刻停下来,但还是抓著他,眼睛亮得像点了灯。
      “你教我!你教我!”
      陆沉沉默了一会儿,低声说:“你先放手。”
      陆敏放开手,乖乖地坐在他对面,两手放在膝盖上,眼巴巴地看著他。
      陆沉看著这个架势,忽然有点想笑。
      但他忍住了。
      他低下头,看著算盘,想了想,开始拨动珠子。
      “从一开始,”他说,“一颗一颗加,加到十,然后加到二十,一直加到一百。”
      他的手指在算盘上移动,一边拨一边解说。
      陆敏趴在旁边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些珠子。
      讲完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      陆敏直起身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      “弟弟,”她说,“你好厉害。”
      “弟弟,”她小声说,“你是不是天才?”
      陆沉愣了一下。
      他低下头,看著算盘,没有说话。
      陆敏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回答,也不在意。她伸手把算盘拿过来,开始按照陆沉刚才说的,自己试著拨。
      一加一加一,拨到五的时候卡住了。
      “弟弟,这个怎么进位来著?”
      陆沉伸手帮她拨了一下。
      灶间里传来脚步声,是母亲回来了。她推开门,看见姐弟俩坐在地上,围著那把算盘,愣了一下。
      “干嘛呢你们?”
      陆敏立刻抬起头,脸上带著一种“做了坏事被抓住”的心虚表情。
      “没、没什么……”
      母亲走过来,看了看算盘,又看了看他们两个,目光里带著疑惑。
      “玩算盘呢?”
      “嗯……”
      “作业写完了吗?”
      “写、写完了……”
      “写完就去烧火,帮我做饭。”
      陆敏如蒙大赦,爬起来就往外跑。跑到门口又回头,衝著陆沉挤了挤眼睛,然后消失在门后。
      母亲站在原地,看著陆沉。
      陆沉低著头,把算盘一颗一颗地拨回原位。
      “小宝。”
      他抬起头。
      母亲蹲下来,看著他的眼睛。
      “刚才干嘛呢?”
      陆沉想了想,说:“玩。”
      “玩可以,”她说,“別累著。”
      陆沉看著她。
      “嗯。”
      母亲站起身,转身往灶间走去。
      走到门口,她忽然停住,回过头。
      “小宝。”
      “嗯?”
      母亲看著他,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。
      但最终她只是笑了笑,摇了摇头。
      “没事。等著吃饭吧。”
      那年夏天,弄堂口装了一桿秤。
      是那种老式盘秤,胶壳底座,白搪瓷盘,红色的刻度从一两到十斤。
      供销社的人把它拿来时,弄堂里的孩子们都围上去看,嘰嘰喳喳地摸那冰凉的铁盘子。
      “干什么用的?”
      “傻呀,称东西的!”
      “称什么?”
      “什么都能称,白菜萝卜,鸡蛋猪肉,你家弟弟也能称!”
      孩子们笑成一团。
      陆沉站在人群外面,看著那桿秤被人抬进供销社的门市部,放在靠窗的位置。阳光照在白搪瓷盘上,反著耀眼的光。
      “小宝!”
      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他回过头,看见母亲拎著菜篮子从弄堂那头走来,篮子里装著刚买的豆腐和一把小葱。
      “又跑这儿来了?”母亲走近,弯腰拍拍他身上的灰,“走,回家做饭。”
      她牵起他的手,往家走。
      陆沉跟著她,走过槐树底下,走过李家门口,走过那堵爬满青苔的矮墙。母亲的手心温热,带著一点薄汗,握著他不紧不松,刚好让他走得不累,又不会挣开。
      “妈,”他忽然开口。
      “嗯?”
      “供销社新来的秤,准吗?”
      母亲愣了一下,低头看他。
      “准的吧,”她说,“新秤,供销社进的,应该准。”
      陆沉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      他见过那种秤。上辈子读研的时候,课题需要用到一些老式计量器具的数据。
      他查过资料,知道这种台秤的工作原理——槓桿平衡,游码標尺,理论上精度可以达到一两。
      但机械的东西用久了会有磨损,弹簧会疲劳,刀口会钝化,误差会越来越大。
      他只是在想,供销社的人有没有定期校准的习惯。
      但他没有问。
      三岁的孩子问这个,太奇怪了。
      母亲也没有多想,牵著他继续往前走。走到家门口的时候,忽然想起来什么,低头问他:
      “小宝,你今天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?姐姐呢?”
      “上学。”
      “我知道她上学,我是说你怎么没去找隔壁的二毛玩?”
      陆沉沉默了一下。
      隔壁的二毛,大名张建国,比他大一岁,最喜欢玩的游戏是拿根竹竿当马骑,满弄堂跑,嘴里喊著“驾驾驾”。前几天他拉著陆沉一起玩,陆沉陪著他跑了三圈,脑子里算出了他的步频、步幅、单位时间耗氧量、以及按照这个运动强度继续跑下去大概多久会摔跤。
      二毛没有摔跤,他摔了。
      因为跑得太专心,没看见地上的石头。
      从那以后,二毛他妈就不让二毛跟陆沉玩了,说这孩子“眼睛长在后脑勺上”,走路不看路。
      “二毛他妈不让他跟我玩。”陆沉如实说。
      母亲哭笑不得,弯腰把他抱起来。
      “你啊,”她点点他的鼻尖,“怎么就跟別的小孩不一样呢?”
      陆沉没有回答。
      他靠在她肩上,看著身后的弄堂一点点变远。
      不一样。
      他知道自己不一样。
      上辈子他也算聪明,但那是普通人的聪明,做题快一点,记性好一点,仅此而已。
      这辈子不一样——他的脑子像一台不断升级的计算机,每天都在变得更强大、更精密。
      三岁的他现在能做些什么?
      他算得出一颗槐树上的叶子数量,看得出一堵墙的倾斜角度,听得出一辆自行车驶过时链条的磨损程度。
      但他不知道怎么跟二毛玩骑马。
      晚上父亲回来,带了一包桃酥。
      是厂里发的劳保,每人一包,说是“防暑降温费”。父亲把那包桃酥放在桌上,油纸包著,绳子捆著,上面印著红色的字:sz市食品厂。
      陆敏第一个衝过来,扒著桌沿看,眼睛亮得像灯泡。
      “爸,能拆吗?能拆吗?”
      “等你妈回来。”
      “妈在门口洗衣服呢,我喊她!”
      陆敏一阵风似的衝出去,不一会儿拉著母亲的手跑回来。母亲的手上还滴著水,在围裙上擦了擦,解开那包桃酥。
      油纸打开的一瞬间,一股甜香炸开来。
      陆敏深吸一口气,陶醉地闭上眼睛。
      陆沉也闻到了那股香味。桃酥,猪油和的面,面上嵌著核桃碎,烤得焦黄酥脆。上辈子他很少吃这些东西,太甜,太油,不健康。但此刻站在桌边,看著母亲把桃酥一块块掰开,分到他手上,他忽然觉得那些“健康”的標准毫无意义。
      他咬了一口。
      酥脆,香甜,满嘴的油香。
      真好吃。
      “好吃吗?”母亲低头问他。
      他点点头。
      母亲笑起来,伸手抹掉他嘴角的渣。
      晚上睡觉的时候,陆敏凑过来,神秘兮兮地从枕头底下掏出半块桃酥。
      “给你留的。”
      陆沉看著她。
      “我吃饱了,”陆敏说,“这块给你。”
      她把桃酥塞到他手里,翻过身去,假装睡著了。
      陆沉看著手里的半块桃酥,又看看她的后脑勺。
      她没吃饱。
      他看见了。晚饭的时候她只吃了半碗饭,眼睛一直往桌上那包桃酥瞟,但硬是一口没再吃。母亲问她要不要再吃一块,她说不要,饱了。
      原来她把那块留给了他。
      陆沉把桃酥掰成两半,一半放回她枕头底下,一半自己吃了。
      槐花落尽的时节,弄堂口的秤还在。
      陆沉每天从幼儿园回来,都要路过那里。
      有时候供销社的营业员在称东西,他就站定看一会儿。看那人把白菜搁在白搪瓷盘上,拨动秤砣,等秤桿翘起来,报个斤两。
      “一斤八两,一毛六。”
      他算得比秤快。
      白菜单价九分钱一斤,一斤八两,应收一毛六分二厘。营业员抹了二分钱的零头,收一毛六。陆沉看著那桿秤,想的是它的误差率。
      那天他让母亲买了半斤白糖,回家用自己做的简易天平称过,找两根冰棒棍,中间钻个眼,用铁丝穿起来,一边吊个铁皮盖,一边吊个小布袋。
      秤盘是母亲纳鞋底用的锥子盒,砝码是他攒的硬幣——一枚五分硬幣正好三克,他称过。
      供销社的半斤白糖,他的天平显示,少了两钱。
      两钱。
      他想了想,没告诉母亲。
      陆沉知道有些话不能说。
      说了也没人信,信了也没用,用了反而惹麻烦。两钱白糖,一厘钱的事,犯不上让母亲去供销社理论。何况那桿秤,他心里有数,误差还在合理范围內。
      他只是记下来,等以后用。
      父亲今年升了车间主任,每天回来得晚了,但桃酥还是按时往家拿。陆敏上小学二年级了,开始认字,每天放学回来就抱著小人书看。《鸡毛信》《小兵张嘎》《地道战》,翻来覆去地看,书页都磨毛了。
      “小宝,”她喊他的小名,“你认字不?”
      陆沉想了想,摇头。
      “我教你认,”她来了兴致,把他拉到身边,指著书上的字,“这念地,地雷的地。这念道,地道的道。连起来——地道战!”
      陆沉跟著念:“地道战。”
      陆敏满意地点点头,又翻了一页。
      陆沉看著那些字,心里默算的是另一件事:姐姐教他认字的速度,每分钟大约三个字,她的注意力能持续二十分钟左右,之后就会不耐烦。他应该在这个时间內学完她能教的东西,然后自己消化。
      他用三天时间,认完了那本小人书上的所有字。
      陆敏很惊讶:“你怎么记住的?”
      “你教的。”
      “我教得这么好?”陆敏挠挠头,高兴起来,“那我再教你下一本!”
      她没有发现,她教过的那些字,她弟弟从来没有忘过。
      但她知道弟弟超聪明,逢人就夸。
      邻居老太太们不信,这才几岁啊,能认字?扯淡。
      陆敏就把陆沉抱到院子里,当眾表演。
      “弟弟,这个字念什么?”
      “牛。”
      “这个呢?”
      “羊。”
      “这个?”
      “龘。”
      “这个呢?”
      “?。”
      老太太们张大嘴,嗑的瓜子都忘了吐。
      陆沉面无表情地看著那些字。
      其实他不仅认识这些字,还知道它们的unicode编码、点阵字形在不同字体下的呈现方式、以及简化字与繁体字的对应关係。
      但他没说。
      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小板凳上,当一个天才弟弟。
      陆敏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。
      那天晚上,她把攒的两分钱拿出来,跑去供销社买了一颗水果硬糖,剥开糖纸塞进陆沉嘴里。
      “奖励你的。”
      陆沉含著糖,甜味在舌尖化开。他看了一眼陆敏——她正眼巴巴地盯著他嘴里的糖,喉结微微动了一下。
      “姐。”
      “嗯?”
      “你吃。”
      他把糖用舌头抵出来,递到她面前。糖已经沾满了口水,晶晶亮亮的。陆敏愣了一下,然后笑起来,摇摇头。
      “你吃,我还有。”
      她没有。
      陆沉知道她没有。她的零花钱一周只有两分,全拿来买这颗糖了。
      他看著她跑开的背影,把糖重新含回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