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7:隔阂、讨好、兄长
在老宅的二十年,是他人生中最充实、也最“像家”的时光。
连爷爷虽然严厉,但对他是倾囊相授,手把手地教,从最基础的为人处世,到复杂的商业谋略,事无巨细,悉心教导。隋奶奶则用她温婉的慈爱,弥补了孩子对母性温柔的天然渴求。爷爷奶奶给了他毫无保留的关爱、最顶尖的教育、以及一条清晰而笃定、必须由他来走的前路。他能有今天,能如此顺利地接过[舶运]这艘巨轮的舵盘,走的每一步,都凝聚着连爷爷的苦心孤诣和隋奶奶的默默支持,他肩上背负也不只是隋、连两家四代人的期待,是[舶运]旗下几千员工上万家庭的人生。
甚至在连老爷子生命的最后关头,面对家族内部可能的纷争和儿子(连父)未必服气的心态,老爷子力排众议,甚至不惜以强硬手腕暂时压制了连父的继承资格,在病榻前立下遗嘱,指定隋致廉为唯一继承人,并托付连、隋两家一众忠心老臣,务必辅佐、保护这个孙子,直到他站稳脚跟。
怎么会恨呢?他怎么可能会恨赋予他一切、成就他今天的爷爷奶奶?
可对于视自己为“对手”、甚至隐隐带着“篡位者”敌意的亲生父亲,以及对自己难掩疏离、甚至偶有厌恶的母亲,隋致廉同样恨不起来。
老一辈的恩怨情仇,父母的婚姻状况,不是他一个晚辈有立场置喙的。他只是无奈,无奈自己与亲生父母的关系,竟会走到今天这般田地——客气,疏远,除了年节必要的团聚,几乎鲜少私下联系,更谈不上什么天伦之乐。在那个本该最亲密的“家”里,他像个格格不入的客人,或者说,一个被委以重任、却不受主人全然信任的“管家”。
直到连嘉煜的出生和长大。
这个比他小十一岁的弟弟,像一道毫无预兆的阳光,更像一只无所畏惧的小牛犊,莽撞地闯进了这个冰冷、疏离、充满微妙张力的家。父母对这个小儿子是毫无原则的溺爱,而连嘉煜,这个被宠得没心没肺的小家伙,却似乎天生拥有一种奇异的、融化坚冰的能力。
他是家里的粘合剂、更是开心果,他和他不一样。
他会故意在气氛沉闷的饭桌上,手舞足蹈地讲些娱乐圈听来的、离谱又好笑的八卦,逗得一贯严肃的父亲也忍不住笑骂他“胡闹”,让母亲忍俊不禁,笑吟吟地边用湿巾擦他脸上不知何时沾上的酱汁边说”宝宝,你退圈好不好,这些人好坏的,妈妈都要吓死了。”
不止是父母,连他这个‘哥哥’他也会周到的照顾到,他会抱着游戏机,硬要拉自己一起玩,尽管他的技术烂得可以,被自己面无表情地虐了一遍又一遍是常态,但他下次还敢,还乐此不疲。他更会在父母对他雷厉风行、近乎不近人情的工作方式流露出隐晦的不满,或是对他长期不回家有所微词时,立刻插科打诨,用更夸张的“告状”(比如哥哥又扣他零花钱)或者转移话题到自己的“明星事业”上,巧妙地化解尴尬,把话题带偏。
不知不觉中,连嘉煜成了这个家里最活跃、也最不可或缺的纽带。是他,让这个“家”终于有了一点寻常人家的吵闹和烟火气;也是他,成了自己这个常年处于高压之下、习惯用规则和距离处理一切人际关系的“陌生儿子”,与父母之间,唯一一座尚且通畅、带着温度的桥梁。
只有在连嘉煜胡搅蛮缠、没大没小地叫他“哥”、或者耍赖提要求的时候,隋致廉才能短暂地忘记自己是“隋总”,是“连家的掌舵人”,而仅仅是一个……拿调皮弟弟没办法的普通兄长。只有在那种时刻,他才能从阿煜带来的、带着点烦恼的温暖中,汲取到一丝属于“家”的松弛和慰藉。
所以,哪怕连嘉煜的要求再荒唐,再任性,再不像话,只要不触及真正的底线——违法乱纪、伤害自身或他人,隋致廉发现,自己很难真正硬起心肠拒绝。
这不仅仅是因为对当年那场意外、那记耳光所烙下的、难以磨灭的愧疚印记——他内心深处总觉得自己亏欠阿煜一份更周全的守护、一份本应有的、兄长式的耐心与包容。诚如他父亲所说,他本可以做得更好,本可以避免那次危险,本可以不用让年幼的弟弟用那么惨烈的方式,去验证一个哥哥的冷漠会带来怎样的后果。
更是因为,在隋致廉那被繁重责任、冰冷规则和家族期望层层包裹的内心最深处,他无比珍视,甚至可以说是依赖着连嘉煜为这个家带来的、那点星火般珍贵却耀眼的鲜活、温暖与真实的人气。
连嘉煜煜的任性妄为、插科打诨,以及那些天马行空、不着边际的念头,恰恰是隋致廉自己那被规划得一丝不苟、精密如仪器般的人生里,最缺乏也最渴望的“意外”与“生机”。满足弟弟那些看似无理取闹、甚至幼稚可笑的要求,就像是默许自己短暂地踏入一片不那么“正确”、不那么“高效”,却充满色彩和温度的世界。在那个世界里,他不是“隋总”,不是“连家继承人”,只是一个拿弟弟没办法的、普通的哥哥,一个偶尔可以溜号摸鱼的普通职员。
同时,这也是一种无声的、小心翼翼的示好与证明。
向那对与他始终隔着一层无形冰墙的父母证明:看,你们不必担心。我不会伤害他,也不会忽视他。我并非你们想象中那般,是个只知利益算计、冷酷无情的机器。我在意这个弟弟,愿意照顾他,纵容他,甚至愿意动用我手中那些通常只为庞大商业帝国运转的资源,去满足他一时兴起的、可能毫无“性价比”可言的念头。
又或许,在更深层、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晰的潜意识里,这是一种笨拙的、渴望被接纳的尝试。他希望通过这种纵容和庇护,让父母相信,相信他这个被爷爷一手带大、性格冷硬、行事作风与他们迥异的长子,与这个被他们如珠如宝宠爱着的小儿子之间,存在着牢固而温暖的纽带;相信他隋致廉,不会因为任何原因去伤害、牺牲,或是疏远连嘉煜。他希望父母能放下那自马场事件后便一直存在的心结与审视,能稍微安心地将小儿子也“托付”给他,相信他有能力,也有心意,护住这个家的完整与温暖。
他是在用这种方式,试图修补那道横亘在血缘之间的裂痕,试图向父母,也向自己证明:我们是一家人。而我,是值得信赖的兄长,我也是你们的儿子。
“尽快。我等着要。”
弟弟那理直气壮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。
隋致廉放下手里的钢笔,目光重新变得沉静锐利。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,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“是我。”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果决,听不出丝毫情绪,“查一个人。蒋明筝,女性,现任途征集团总裁办主任。我要她的完整背景资料,从出生到现在,教育、家庭、社会关系、重大经历,越详细越好。注意方式,不要引起不必要的注意。资料整理好后,直接发我加密邮箱。”
“是,隋总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利落的应答。
挂断电话,他靠回椅背,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些关乎亿万元生意的文件上。但思绪,却有一瞬间的飘远。
阿煜……这次又是为了什么?
这个叫蒋明筝的女人,究竟有什么特别,能让他那个对什么都叁分钟热度的弟弟,在深夜如此郑重其事地打来电话,不惜动用他这条“终极捷径”?
无论原因是什么,既然阿煜开了口,他就必须知道。这不仅仅是满足弟弟的要求,更是一种防患于未然的掌控。他得确保,这个突然进入弟弟视野的女人,不会带来任何不可控的风险,无论是针对阿煜本人,还是针对连家。
至于动用资源去查一个“普通人”是否合适……在隋致廉的价值体系里,只要涉及他弟弟的“兴趣”和“安全”,就没有“小题大做”这个概念。资源的效力,本就该用在需要的地方。
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桌上的文件,但脑海中,已经将“蒋明筝”这个名字,列入了需要高度关注的清单。
而另一边,躺在练舞室地上的连嘉煜,对自己这通电话在兄长那边引发的连锁反应一无所知。他只觉得解决了心头一件“大事”,畅快了不少。至于他哥会怎么查,查到什么,会不会觉得他胡闹……那些都不是他现在需要考虑的。
他现在只需要耐心等待,等待那份即将被送到他哥手里、再转到他眼前的、关于蒋明筝的“完整答案”。
他翻了个身,侧躺着,指尖无意识地在地胶上划拉着,脑子里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象,那个简历干净得像白纸一样的女人,背后到底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故事。
“可别让我失望啊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,闭上眼睛,嘴角那抹顽劣的弧度久久没有散去。
“蒋、明、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