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0章 通吃?(为盟主睡不醒的年十二月加更)
第230章 通吃?(为盟主睡不醒的年十二月加更)
翌日,酉时三刻。
杨茂来的时间稍晚了些。
“莫大哥亲自来了,误了些时辰。”杨茂行完礼后,指了指粮铺,道:“这里不方便会面,请移步城外。”
说罢,便准备头前带路了。
邵树义也不矫情,直接一声令下,躲在粮铺后院的三十余人齐齐起身,一时间抽刀入鞘之声连响。
杨茂脸色骤变,跟著一起过来的两名隨从要更加不堪,已经紧张地咽起了口水。
“杨兄弟,请吧。”邵树义哈哈一笑,上前拉住杨茂的手,直往停在店后小河边的乌篷船上而去。
乌篷船变成了三条,其中一条是借的周氏父子的。
三十余人依次上船,坐了个满满当当。
杨茂收拾心情,与邵树义同乘第一条船,在弯弯曲曲的城市河道中七拐八绕,很快来到了某个货栈附近。
货栈很大,屋舍数十间,前面还有块不小的平地,堆著三三两两的原木、砖瓦。
三条船在货栈后面的小码头依次靠岸。
安排傅健、傅勇等五人与船工留寺后,邵树义在梁泰、铁牛的簇拥下,带著高大枪、
卞元亨两部二十八人上了岸。
这二十八人倒没像平日里廝杀时什么傢伙都亮出来,此番比较“简朴”,每个人都只带了把环刀,少数几人掣著步弓,另有两人衣服里塞著鼓鼓囊囊的柱状物。
梁泰、铁牛二人的手肘上各自绑了个骑兵用的小圆盾,与邵树义並排而行。
不过器械不全,但步伐还是很整齐的,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时,发出阵阵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。
货栈后门口站著两个精壮汉子,看见这阵仗,脸色微变,其中一个转身快步跑进去报信。另一个硬著头皮迎上来,手按在刀柄上,声音有些不自然:“曹————曹舍?莫大哥在里面等著,但你带这么多人————”
说罢,又看向跟著一起过来的杨茂。
杨茂摆了摆手,脸色也不是很好。他看了一路了,这伙江阴来的好汉非同寻常,多的他说不出来,但有一点,这些人一定久歷廝杀,技艺、心志都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了。
“他们都是我的伙计,船上卸货需要人手。”邵树义笑了笑,语气隨意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放心,今日是谈好事的,无事。”
说话间,报信的人已经回来了,喘著气说:“莫大哥请曹舍进去,只能带两个人。”
邵树义站在那里,纹丝不动。
身后的一群凶人亦看著前方紧闭的院门,冷笑不已。
梁泰扫了眾人一眼,於是冷笑不见了,嘈杂声也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肃然。
“曹舍稍待。”杨茂嘆了口气,道:“我去去就回。
说罢,一溜烟跑到院落前,推门进去了。
跟著杨茂的两名隨从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,活似被扔在狼群里的小绵羊,可怜兮兮的。
没过多久,院门忽然打开了。
几名泼皮小跑了出来,先把院门口的火盆点亮,然后肃立两侧,紧张地打量著来人。
莫天祐带著六个人出了院子。
六人个个膀大腰圆,虎背熊腰,清一色的黑色布衫,腰间悬著短刀,有的还在手里提著一根熟铜棍或铁尺。其中两个紧邻莫天祐左右站著,似是贴身护卫。
火盆哗啵作响,光影交错之间,把每一个人的脸都照得半明半暗,像戏台上的脸谱。
院门內还站著一大群人,似乎只要一声令下,隨时可以衝出来。
邵树义仔细打量了下莫天祐,发现此人不如他身后六人身材高大,但手臂粗壮有力,身材敦实健硕,站在那里时,一双细长的眼睛在昏暗的火光中像两颗打磨过的黑石子,冷而亮。
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起。
杨茂从院门走了出来,站到最前面,道:“曹舍,莫大哥听说你从江阴带了三十多號人来,不是很高兴。你这是来谈买卖的,还是来动手的?”
邵树义四下打量了下院子,笑道:“这里说是货栈,鬼知道是什么地方。按说离大运河不远,便是入夜了,货栈应还有人往来,可这会安静得不像话,你还问我?三十个伙计,都是船上干活的人,没別的意思。若是莫员外觉得不妥,咱们就此作罢,各自散去,如何?”
场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就在两边都有人等得不耐烦的时候,莫天祐开口了:“曹洛,昨日午后听到消息,我立刻派人到码头上询问。有人没听说过你,有人听说过,但不知你做过什么,只有一位客商,说八月下旬,你在秦望山为官府做事,击杀数十名淮地贼子————”
说到这里,他笑了笑,道:“你这般凶悍,我不得不防一手啊。”
邵树义哈哈一笑,没说什么,心中已然开始评估眼前这个人。
周思文父子提到莫天祐,要么说他“性情凶猛”,要么就是“乖戾”,又或者“残忍”,仿佛是个一言不合就杀人的傻子。
但现在可以重新修正看法了,莫天祐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粗豪、嗜杀,他其实很会审时度势。他所杀之人,多半都是杀了没有任何后果的,遇到杀不动或杀了很麻烦的人,他却没那么残忍了。
莫天祐死死盯著邵树义看了半晌后,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。
一瞬间,邵树义能明显感觉到身边的气氛紧张了起来。
很多人下意识脚尖著地,身子微微前倾,抚在刀柄上的手微微用力。
“杨茂,”莫天祐突然说道:“把朱陈的盐拿来。”
杨茂搬来一张小案几,取来一个小布袋,解开系在上面的细绳,从里头倒出一小堆盐,放在案几上。
盐顏色发灰,颗粒粗细不均,有些还结成了硬块这著实让人有些惊讶,邵树义等人不是没在两浙盐场收过盐,质地绝不至於这么差。
“这是朱陈的货。”莫天祐用匕首尖拨了拨那堆盐,道:“一两五六钱一斤。你说你能给一两三钱,货还好。你的货呢?”
邵树义让铁牛拿出一个油纸包,倒不是特意带著的,而是眾人出行,船上本来就会备一些盐,做饭时用得著。
油纸包很快被解开放在案几上,里面是一堆雪白的细盐,颗粒均匀,在灯火下泛著淡淡的银白色光泽,与朱陈那堆灰扑扑的粗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莫天祐低下头,看了看两堆盐,又抬起头,看著邵树义。
“你这一斤一两三钱?”他问道。
“是。如何?”看到朱陈发卖给莫天祐的盐后,邵树义愈发气定神閒了,笑著问道。
莫天祐没有说话。
他伸手捏了一撮铁牛放过去的盐,放在舌尖上尝了尝,又捏了一撮朱陈的盐尝了尝。
表情没有变化,但舌尖在嘴唇上舔了一下,像是在回味。
“是比朱陈的好。”他把匕首放下,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邵树义脸上,道:“但好有什么用?朱陈的人给我送盐六七年了,没出过差错。你呢?”
意思很明显了,盐的好坏、价格固然是一方面,但稳定供货的能力更重要,不能今天有明天没有,那还怎么做生意?
“莫员外要多少盐?”邵树义问道。
“你从哪里得来的盐?”莫天祐反问道。
邵树义笑了笑,道:“莫员外,我听闻无锡城南的李家、锡山赵家、洛社孙家都是从朱陈手里拿货,价钱与你相仿,都是一两五六钱。今我给你一两三钱,难道不能比他们卖得好?”
说到这里,邵树义伸出三根手指,道:“三钱!一斤赚三钱,一百斤赚三十两,一千斤赚三百两。员外在无锡一个月能走多少盐?两万斤?三万斤?还是五万斤?如果是两万,那一个月便能比以往多赚百余锭,一年便是千余锭。而且这还不是最要紧的,只要员外胆子够大,把其他三家挤垮了,往后能赚多少,实难想像。至於我能供多少盐,那不重要,有就卖,没有就不卖,如此而已。
莫天祐没有说话,但他的手指在匕首柄上微微动了一下。
对面之人的意思很明显了,敢不敢通吃?通吃意味著巨大的利益,同时也附带著巨大的风险,敢不敢?
甚至於,眼前这个曹洛提到另外三家其实是隱含了一层意思的:你不要,我可去找他们了哦,你要不要赌一赌他们敢不敢通吃?
“若员外有意,这个月便可送三千斤过来,先货后钱。”邵树义说道:“以后每个月不少於一万斤,每一批都是这个成色,风雨无阻。”
莫天祐神色微动。
火苗在角落里无声地燃烧著,偶尔爆出一朵小小的焰花,发出细微的哗啵声。
院外没有人说话,连呼吸声都压得很低。
莫天祐的目光在邵树义脸上停留了很久,然后慢慢地移到桌上那两堆盐上。
一堆灰扑扑的,一堆雪白的,差距一目了然。
他忽然伸手,把朱陈那堆盐扫到了地上。
盐粒洒了一地,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“好。”莫天祐长吁一口气,道:“但有一条——”
“员外请讲。”邵树义沉声说道。
“若將来有事,你可不能作壁上观。”莫天祐看著邵树义的眼睛,道。
“员外放心,若有事,我亲自带人来无锡。”邵树义鏗鏘有力地答道。
莫天祐怀疑地看了他一眼,终究没说什么,只道:“三千斤忒地小气,本月送五千斤过来。放心,不会赖帐的。”
说罢,下令眾手下撤了兵刃,以示诚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