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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北望江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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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第74章 上岸
      第74章 上岸
      除夕之日,破家之时。
      酉时初,天都有点黑了,周氏大宅內才磨磨蹭蹭点上了几盏灯,一副人心散了、死气沉沉的模样。
      周子良正妻张氏在屋內哭哭啼啼,谁劝解都没用。
      夫君一个月没露面了,半点消息也无,连带著跟过去的三名隨从都人间消失,其家人三天两头过来询问,乃至哭哭啼啼。
      张氏实在没办法,心力交瘁之下,年都没心思过了。
      而就在此时,大院外传来了阵阵嘈杂声。
      未几,大门轰地一声被撞开。
      崑山州判官薛乾大踏步入內,数十差役、弓手围拢左右。
      而在周宅之外,商借来的大都千户所战、辅兵二百余人更是摆开了阵势,封锁各个出入口,刀枪齐出,拈弓搭箭,作將战状。
      院內的护院武师、奴僕驱口们平日里耀武扬威,这会个个老实得跟鶉一样。
      少数几个亡命之辈面现不忿之色,但在大多数人没动静的情况下,他们也不敢造次,只能隨大流放下器械,列队出门,等待甄別。
      “搜!”薛乾没有半句废话,直接下令。
      差役、巡检们轰然应命,分作多股开始行动。
      张氏刚慌慌张张站起来,就见如狼似虎的差役上前,一左一右,將她拉出大门。
      “你们————你们这是要做什么?”张氏惊骇欲死,刚要说话,直接就被塞进了一顶小轿,严加看管。
      这仿佛是一个信號,整个周宅立刻混乱了起来,哭喊叫骂者不知凡几。
      周母年逾五旬,本来因为儿子的事情生病在床,听到前院的动静后,顿知不妙。呼唤僕婢没有回应,於是挣扎著起床,刚慢悠悠走到门口,就见到两名差役,不由分说拖著便走。
      另有差役冲入房內,四下翻找。
      见到质地不错的衣物,管他男人女人的,先偷偷藏了再说。
      在看到珠宝首饰之后,他们又將衣物胡乱扔在地上,转而偷藏这些贵重物品,直到有小吏咳嗽一声,眾人才收敛起来。
      周子良有二子二女,年岁尚幼,此刻躲在一间房內,瑟瑟发抖。
      差役们涌了进来,不顾他们哭喊,直接拉走,与奄奄一息的周母一同装上囚车。
      还有那美婢小妾,哭天抢地者有之,撒泼耍赖者有之,万念俱灰者亦有之————
      不过没人关心他们的心情,通通带走。
      抓捕过程中,有那姿容出眾或身材曼妙的,更是不知道被揩了多少油。
      这些美人儿,若被官人们看上,兴许还有一番造化。
      如果没被看上,且牵涉不深的话,大概率沦为官妓,为官员提供服务一理论上来说,只有唱歌、跳舞、陪酒等服务,比较素,但实际上根本管不了,甚至还有偷偷对外经营的,普通人花钱就能享受服务,只不过比一般的青楼妓女贵而已。
      周府中还有一些僕婢驱口。
      甄別之后,僱工放散。他们都是穷鬼,没人关心。
      奴僕、驱口收走,身强体壮或有几分姿色的分给各级官吏,剩下的营种官田,成为事实上的官奴,为官员们提供四时八节的福利。
      覆巢之下,没有完卵。
      这就是抄家灭门,官府最厉害的绝技。
      曾经声势煊赫,控制著二百多家鱼户,远近闻名的周家,就此败落了。
      垮塌的速度是如此之快,直让人震惊。
      ******
      同样的除夕之夜,钻风海鰍船上已然有些骚动。
      杨六嚷嚷著要下船喝酒,引发了一些人的共鸣,就连素来较为合作的高大枪都欲言又止,毕竟除夕了啊,谁不想回家?
      程吉更是心急如焚,不过他没说什么,只是默默跟自己较劲。
      邵树义苦口婆心劝解,让眾人稍安勿躁,待局势明朗了再说。
      最闹腾的杨六根本不听,他是一刻都不想待在这船上了。
      而就在梁泰悄悄走到邵树义身边,用眼神询问要不要出手的时候,被邵树义派往青器铺打探消息的李辅回来了。
      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虞渊、郑范、曹通、刘九四人。
      “小虎,大过年的还在江上吹冷风?我不记得你有这嗜好啊。”郑范爽朗的笑声在岸边响起。
      “邵大哥,没事了,快回来吧。”虞渊招了招手,大声说道。
      船上眾人立刻挤了过来,面露喜色。
      邵树义心下鬆了一口大气。他奶奶的,终於妥了。
      “开船,靠岸!”他下令道。
      船上爆发出一阵欢呼声。
      “在哪里靠岸?”有人问道。
      邵树义沉吟片刻,道:“去老槐树,那里有栈桥,方便。照我说的方向走————”
      碇手立刻起锚,舵工调整航向,钻风海鰍缓缓移动著,往西边驶去。
      岸上的郑范气乐了,合著他是白来一趟,人家还要找地方停船呢。
      好一番折腾之后,眾人在老槐树码头再次碰面。
      临下船之时,邵树义与眾人交了番底。
      “杨兄弟、高兄弟,分钱之事恐要等到年后了。”他说道:“不过你们放心,待处理完首尾,我亲自登门,一定把钱送到。”
      “可。”高大枪很乾脆,直接答应了。
      “可別太晚啊。”杨六知道货没脱手之前是没钱的,心有不甘之下,只能勉强答应。
      邵树义笑了笑,招手让梁泰拿来个钱箱,里面还有八锭钞。
      他给高大枪、杨六二人各一锭半,又给三个海船户、吴黑子、齐二郎各一锭,说道:“先拿著过年吧。年前辛苦一场,都不容易。”
      “邵哥儿太客气了。”高大枪有些意外。
      “谢邵哥儿。”三个海船户惊喜不已,连声说道。
      “邵哥儿,以后有事直接找我。”吴黑子说道。
      杨六脸色一僵。
      齐二郎囁嚅片刻,最后说道:“谢邵哥儿。”
      邵树义又向虞渊一伸手。
      虞渊直接解开包袱,取了二十锭钞出来,这是向郑范借的。
      邵树义接过后,取了十锭给齐二郎,道:“这是给令兄办后事的,让他走得风光点。
      过完年后,我还会去看望,家中若有什么难处,直接来郑记青器铺找我便是。”
      齐二郎傻愣愣地站在那里,有些不知所措。
      邵树义拍了拍他的肩膀,道:“为我拼杀的兄弟,出了事,我怎能不管?拿著吧。”
      “谢邵哥儿。”齐二郎轻轻接过宝钞,心情难以平復。
      邵树义復取出一锭,递给吴黑子,道:“吴兄弟,伤怎么样了?”
      “不碍事。”吴黑子轻轻动了动肩膀,道:“再养养就没事了。”
      “拿著吧,回去买点羊肉,燉了补补身子。”邵树义说道。
      吴黑子哂笑一声,道:“我家就是杀羊的。”
      邵树义忍俊不禁,道:“那买点米麵、羊肉作为束脩,给令郎请个好先生。既有读书的天分,可不能埋没了啊。若实在找不到,我帮你留意。”
      吴黑子眼睛一亮,诚心实意道:“谢邵哥儿。”
      “小事。”邵树义笑道。
      发完钱后,眾人陆续散去。
      邵树义取出三锭钞,来到程吉面前,低声说道:“程官人,此番得罪了,莫怪。实在是没你不行啊,嘿嘿。”
      程吉看著邵树义,久久不语。
      邵树义不以为意,厚著脸皮继续说道:“拿著吧。刚才有外人在,不好公然给你这么多。过年花钱的地方多著呢,先拿著吧,不够再来找我。”
      程吉沉默片刻,伸手接过了钱,嘆道:“不知大都所有没有將我开革。若以逃兵论处,今后何去何从,实在迷茫。”
      邵树义吃了一惊,问道:“若真逃亡了,家人怎么办?”
      “这倒无大碍。”程吉说道:“大都所本有五百兵,今只剩三百,逃亡的人多著呢,根本不管。”
      “那还好。”邵树义鬆了口气,又拿出一锭钞塞了过去,道:“拿著,打点上官用。
      “”
      程吉没有拒绝,他似乎慢慢接受邵树义给他带来的诸多好处了。
      “若实在混不下去,直接举家搬来刘家港,这次发了横財,在哪过不是过?留恋那个破军营作甚。”邵树义笑道。
      程吉摇了摇头,没再说话。
      邵树义將剩下的五锭钞一股脑儿给了虞渊、李辅、梁泰,大大咧咧道:“拿去分了吧,我用不著。”
      说完,一溜小跑到郑范面前,笑道:“官人,我欠你多少钱来著?”
      郑范没有回答,只上下打量了下邵树义,道:“小虎,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手大脚了?
      以前一贯钞都宝贝得很,现在一锭钞隨隨便便就撒出去了。你给我说说,到现在有多少家財了?”
      邵树义双手一摊,道:“分文皆无,还欠了李辅二十锭,欠官人你二十五锭,过年都没钱了。对了,年后再借我几锭钞吧。”
      郑范无语。
      你说他没钱吧,却刚刚劫了三条运河船的货。说他有钱吧,又四处借钱,欠了一屁股债。
      关键是不把钱当钱,宝钞在他眼里似乎和纸没什么区別,真真奇人一个。
      不过郑范还是挺欣赏的,这就叫仗义疏財吧?
      之前帮李辅办丧事,在东一都有了点名气。
      这次给高大枪四人发过年费,货物脱手后还有的钱分,在海船户群体中的名气进一步扩大。
      那个齐家二郎乃至没回来的王华督都是站户出身,这也是个不小的群体。
      吴黑子是西一都的屠户,对小虎也挺服气的。
      这么一个在地方上有人脉、有名气,同时敢打敢拼的亡命徒,其实並不算很好对付,这或许是他的一种自保本能吧。
      “你准备在哪过年?”收回思绪之后,郑范突然问了这么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