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8章 我能...抱抱她吗？
沈逾的视线，死死地定格在最后那几行字，和那片刺目的污渍上。
时间，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他听不到林安冉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哭泣，听不到其他人沉痛的嘆息和低低的啜泣，甚至听不到怀中婴儿那不知疲倦的、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歇的嚎哭...
“嗬...”
一声极轻的抽气声，打破了死寂。
沈逾极其缓慢地，放下了那张轻飘飘、却重逾千斤的信纸。
他的动作很轻，仿佛怕惊扰了什么。
他的嘴唇，失去了所有血色，苍白得近乎透明，紧紧地抿成一条直线，微微颤抖著。
脸色是一种死寂的灰白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，沿著鬢角滑落。
那双此刻只剩下空茫的眼睛，茫然地转动著，左顾右盼，视线没有焦点，
仿佛在寻找一个可以逃离的出口，又仿佛只是无意识的本能挣扎...
他的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，一会儿紧紧攥成拳头，一会儿又鬆开，手指无意识地痉挛著，在空中虚抓了几下，最终无力地垂落，指尖冰凉...
他想站起来，可是，双腿软得完全不听使唤。
身体刚刚离开椅面，就猛地一歪，带著椅子一起，朝著冰冷坚硬的水泥地面倒去...
“逾逾！！”
林安冉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，眼泪汹涌而出，手忙脚乱地扑上去，用尽全身力气，死死抱住了沈逾下滑的身体。
她单薄的身躯几乎承受不住沈逾的重量，两人一起踉蹌了几步，才勉强站稳，没有摔倒在地...
沈逾靠在林安冉怀里，身体的重量几乎全压在了女孩身上。
他急促地喘息著，胸口剧烈起伏，像一条被拋上岸的鱼，徒劳地张开嘴，却吸不进足够的空气。
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，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...
他眨了眨眼，眼神涣散，瞳孔微微放大，焦距迟迟无法凝聚。
他看著近在咫尺、泪流满面、眼中充满了惊恐和担忧的林安冉，看了很久，很久。
那是一种极度震惊、极度悲伤衝击下，大脑產生的保护性宕机。
所有的情绪，所有的感知，所有的思考，都在暂时停滯、凝固了...
过了足足有十几秒钟，也许更久，沈逾涣散的眼神，才一点点、极其缓慢地重新有了焦距。
他看清楚了林安冉满是泪水的脸，看清楚了这间破旧昏暗的小屋，看清楚了对面默默垂泪、神情悲戚的几位老人，
看清楚了王姐怀中，那个哭得更加撕心裂肺的、小小婴儿...
“我...” 沈逾的嘴唇动了动，发出一个破碎的气音。
他用力吞咽了一下，喉咙里传来火烧火燎的痛感。
“我...出去...透透气...透透气。”
他重复著，像是在说服自己，也像是在给自己下达一个简单的、可以执行的指令。
林安冉看著他这副魂不守舍、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碎裂开来的样子，心痛得无以復加。
她不敢鬆手，依旧紧紧扶著他，用力点头，泪水扑簌簌地往下掉，声音哽咽：
“好，好，我扶你出去，我们出去透透气，逾逾，我们出去...”
她半扶半抱著沈逾，慢慢地朝著门口挪去。
沈逾的脚步虚浮，像是踩在棉花上，每一步都摇摇晃晃，仿佛隨时都会再次倒下。
其他人看著他们，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最终却只是沉重地嘆息一声，侧身让开了路。
王姐抱著哭泣的婴儿，背过身去，不忍再看。
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，午后有些刺眼的阳光，毫无遮拦地照射进来，晃得沈逾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。
温暖的光线落在他苍白的脸上，却驱不散半分寒意。
沈逾被林安冉搀扶著，走到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下。
他就那么站著，微微仰著头，一动不动。
林安冉站在他身边，紧紧抱著他的一只手臂，將脸贴在他冰冷僵硬的手臂上，无声地流泪。
她很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哭，以及此时为什么沈逾会这个样子。
明明这个妹妹，他们见都没见过，也没有任何感情，为何看到那些文字，却如此崩溃...
因为他们感同身受的，不是人，而是那份情绪和心情...
渴望家人、渴望爱、渴望关注、渴望陪伴...
这些渴望，在沈逾和林安冉身上已经体现得淋漓尽致了，只不过他们很幸运，有对方...
有对方能提供这份陪伴，当这个家人，给予爱、给予关注。
但沈逾的妹妹没有。
他们从那些文字当中，仿佛看到了如果没遇到对方的自己...
沈逾的妹妹，就好像是在扮演他们一样，没遇到那个男人之前，害怕孤单，渴望陪伴，所以去寻亲。
遇到了那个男人，以为遇到了真爱，恨不得每时每刻黏著对方，掏心掏肺，给对方所有，却...被辜负。
渴望、遗憾、怨恨、悲痛...各种情绪，他们全都能感受得到...
沈逾和林安冉只是没有辜负对方，获得了最好的结果，沈逾的妹妹就没有那么幸运了。
所以，沈逾此时才会如此绝望，心臟好像都提到嗓子眼了，林安冉也止不住自己的眼泪，
因为他们此时和那个素未谋面的妹妹一样，感受的是同一份心情。
尤其是沈逾，虽然没有感情，但是那毕竟是他的亲妹妹。
与他年龄是一般大的，居然...生了个孩子。
她过得有多辛苦，沈逾根本就不敢想，也想像不到。
现在...她在哪里，还有没有...活著，都不知道，也联繫不上...
但是，都把自己亲生的孩子，交回了最信任的孤儿院，可见，她的情况有多糟糕...
但凡能养好这个孩子，都不可能让这个来之不易的小小家人离她远去...
就在这时，吱呀一声，身后小屋的门又被轻轻推开了。
王姐抱著那个婴儿，慢慢地走了出来。
沈逾看向那边，嗓音嘶哑，几乎是用了全部力气才挤出一句话：
“我能...抱抱她吗？”
王姐看著沈逾那双空洞绝望、此刻却死死锁在婴儿身上的眼睛，心下一软，点了点头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怀中依旧在抽噎啼哭的婴儿，动作轻柔地將襁褓递了过去，轻声叮嘱：
“小心点，孩子小，骨头软...”
沈逾几乎是屏住呼吸伸出双臂，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柔软的小生命。
婴儿的重量很轻，落在他臂弯的瞬间，他全身肌肉都绷紧了...
就在婴儿被完全接过去的剎那...
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那持续不断的、令人心碎的啼哭声，竟在几秒钟之內，奇蹟般地戛然而止...
婴儿在沈逾僵硬却稳固的臂弯里，小脑袋无意识地蹭了蹭，皱起的小眉头缓缓鬆开，撇著的小嘴也放鬆下来...
她甚至又轻轻拱了一下，仿佛找到了最舒適安稳的姿势，然后呼吸变得均匀绵长，就这样，不一会时间，就在沈逾怀中沉沉地睡去了...
看到这一幕，王姐都瞪大了双眼，惊讶地压低声音道：
“誒？！不哭了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