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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镜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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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第176章
      世间无神也无仙。
      这是所有入镜人都逐渐相信且不得不相信的一点。若说在不知山海镜前, 他们曾经求神拜佛过,多少也在寺中敬过香火,待入了这镜后,所有人都以为既有鬼, 便有仙, 心生希冀。
      可到后来, 所有人都不得不绝望地认识到,没有神仙。
      即便有,那些神仙也不会来救他们, 不会理会凡人苦楚,倒不如没有。
      姬钺也是这么认为的。
      可现在,他破天荒地生出一种未可知的恐惧感。
      这只手是谁的?
      是什么神仙的吗?
      他曾听过说书,说佛教中的一位佛祖镇压一只妖猴时,就是从天而降一只大掌将那作乱的妖猴压在山下, 永世不得翻身。
      他久违地察觉到了恐惧。
      这只手的主人是谁?幕后那恶鬼究竟想了些什么?
      那只手还在下落,它看着离他们很近很近,好似很快就要压在他们身上,把他们压得粉身碎骨, 可下一瞬看过去, 那只手依旧不疾不徐地往下落。
      就好像,那只手的主人明知自己轻易就能将他们拍死, 却仍要不疾不徐地下落,享受让猎物在死前最后的恐慌。他甚至觉得云端之上有一双眼睛,无所谓地看着他们拼命奔逃的模样。
      “快走!”黎恪同样惊呆了, 忍住内心恐惧, 拉了一把不知不觉间愣神的九公子,后者反应过来, 反拽着他跑。
      那只手不过露出手掌而已,只要他们能逃出王城门口,就不会死。
      九公子用上了些轻功,他还带着黎恪,却比自己以往任何一次单独用轻功时还要快些。
      宫内,姜遗光带着兰姑又翻过一道崩塌的墙,阴影覆盖上的那一刻,他俩都察觉到了不对劲,同时抬头看去,兰姑当即为之震惊。
      姜遗光察觉到她揽着自己的手都绷紧了,整个人古怪地不断颤抖,心跳得很快。
      她吓坏了。
      可兰姑却什么也没说,只是又更用力地揽住姜遗光,她哆嗦着,好像自己没有看到那只手一样,说:“善多,走吧。”
      “我们还要找那个王呢。”她竭力装作若无其事,不去想接下来可能面对的事。
      她可能会被那只手轻轻拍死,就像他们平日随时打死一只落在身上的小虫似的,恐怕还嫌脏,打完后要好好洗干净手。
      这只手也一样吧?
      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幻境?人之上为飞禽走兽,群兽之上,又是人?
      那会是和他们一样的人吗?还是别的什么东西?
      和所有人相反,姜遗光依旧是无知无觉的。
      他明白,有一只大手正从空中拍下,他可能会被拍死,但也仅限于此了。他感知着背上兰姑的僵硬害怕、惊惧不安,与之相反的,是他因为奔跑太快而跳得更快的胸腔,但他能确定,没有一分一毫是因为恐惧。
      他只是看了一眼,就继续向前跑了。
      他曾听象城主无意中提起,他们的王就住在王宫的正中心。
      高空中飞过不少同样惊惶的鸟儿,它们也在害怕,拼命逃。原来还在混战的禽兽们轰然散开,拼命奔逃,但没有任何一只兽或牲畜往王宫中心来。
      一路上,负责守卫的牲畜们也逃了,跑得很快,它们的身躯比巨象更庞大,仓皇逃窜时根本看不清地面上两个小小的正逃跑的人,唯有地面因沉重脚步不断踩出的震颤。
      这让姜遗光更肯定了自己的猜测。
      它们的王如果真的在王宫中,一定出了什么事情,否则,它们为什么不去救王?
      那只手渐渐下落到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地步。
      王宫四角高高耸立、几入云端的四座最高的城楼已经触碰到了那只手掌。
      没有一点阻碍的,城楼尖顶被轻轻压了下去。
      碎石零乱簌簌下落,城楼渐渐崩裂开。
      与此同时,姜遗光终于来到了整座巨大王宫正中的宫殿外。
      门槛都比他高。
      和这些东西比起来,他们实在太小了。
      可和那只落下的手的主人比,那些牲畜也不过是渺小蚁虫。
      大门打开了一条缝。
      仅仅是一条缝,可也足够他俩并排进入。
      姜遗光带着兰姑爬上了足有两人高的门槛,翻过去后,背着她一跃而下,落在昏暗屋内坚实的地面上。
      手掌继续下落,王宫四角最高的四座城楼塌了一半,飞鸟走兽皆惊惧奔逃,大多已经逃出了那只手覆盖的范围。
      唯有人还没能逃走,甚至因着走兽们奔逃,又被踩死不少,血肉模糊扑了一路。
      “逃不出去了……”黎恪被姬钺强拽着,他虽不是文弱书生,可也比不过姬钺这个练家子。姬钺没抛下他自己跑,他心中感激,可却也不愿意自己拖累他。
      更糟糕的是……即便没有自己,姬钺也逃不掉。
      他们所有人都逃不掉,除非那些牲畜们愿意带他们一程,可它们又怎么会愿意呢?
      “跑不出去也要跑,总比在原地等死来的好。”姬钺脸色发白,头发乱得不成样子,他说,“就算要死,我也不要白白在这儿等着。”
      黎恪苦笑一声。
      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:“九公子,还是把我放下来吧,既然跑不掉,或许……我命该如此。”
      “我命该如此……”
      没有退路可言了,除非这只手的主人大发慈悲收回,可它仍在往下落。
      他们的反抗、逃跑,都显得如此可笑。
      “我想起来,我年少时不懂事,用烧热的水浇在家中蚂蚁洞里,那些蚂蚁不断逃,依旧逃不过。如果它们也有神智,和此刻的我们何其相似?”
      他用力挣了挣,从九公子背上下来。
      姬钺实在疲惫,还真叫他挣脱了,他自己也腿一软,坐倒在地。
      怔怔地,望着头顶落下的手掌,目光绝望。
      “九公子,我知道你很想活着出去,我也想……”
      “但我明白,我逃不过。”黎恪声音嘶哑,“你知道的,此劫因我而起,是我收了那个鬼魂,如果我死了,幕后恶灵会暂且收手。”
      他直直地看向姬钺,忽然大笑起来,笑着笑着,眼里盈满了水光。
      “姬钺。”他头一回直呼九公子名讳,“杀了我,你们才会有活路,至少现在不会死。”
      姬钺阴沉着脸,一言不发。
      “不过一段旅途而已,满打满算至多两个月,两个月认识的友人的一条命,换四条,值了。”黎恪劝说。
      “闭嘴!”姬钺恶狠狠道。
      他站起了身,继续跌跌撞撞往前走: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,你不愿意走,我自己走。”
      黎恪又笑,这回他笑得很开心,对九公子的背影大声道:“人生在世,能有二三好友,有佳妇爱子,足矣。”
      “我是自愿的,你动手吧。若不是我现在浑身没力气,撞地也撞不死,我也不愿要你担这个罪。”
      “只求你动作快些……给我个痛快。”
      “我说你给我闭嘴!”已经走远的姬钺几乎是怒吼出声。
      他忽然猛地折返回来,死死地瞪着黎恪,他的目光格外凶狠,眼里渗满红色血丝。可他的凶狠又带着满满的绝望。
      “你在以退为进是不是?你真以为我不敢对你动手吗?”姬钺厉声喝骂他,“你算什么?你以为我在乎你这条贱命?”
      他看上去凶恶极了,却怎么看都像是被逼上绝境的凶兽发出最后几声凄厉的哀嚎。
      黎恪被这么痛骂也不生气,他同样喘得厉害,坐都坐不直了,仰头看他:“姬钺,那你为什么不动手?”
      “你以为我不会吗?”九公子骂他,手搭在了黎恪脖子上,一张脸涨得通红,嘴唇却是惨白惨白的。
      “动手,杀了我,你们才能出去。”黎恪悲哀地看他,“一个换四个,很划算,不是吗?尤其是三娘,她逃不出去的,她已经第十一回了。”
      “划算个屁!”九公子头一回骂出自己平日瞧不起的粗俗之语,“你以为你这么说,本公子会对你感恩戴德吗?你做梦!”
      他的手在一点点缩紧,可颤抖得厉害。
      天空中,巨掌仍在落下。
      光完全被遮住,阴影之下,尘沙滚滚,四处都有砖石碎裂落地的轰隆声响。
      黎恪渐渐要喘不上气来,眼睛有些翻白。
      他却露出了一个笑,因着痛苦,笑脸也有些扭曲。
      濒死的人在笑,动手的那人却在落泪。
      笑的难看,哭的也难看。
      不是说好给个痛快吗?不上不下的……实在折磨人,黎恪心里抱怨。
      下一瞬,那只手骤然一松。
      “你做梦!我才不会给你这种机会。”姬钺的胸膛剧烈起伏,他大口大口地喘气,眼眶通红,“你休想!”
      他要爬起来,却再跑不动了,又跌下去,干脆自己坐在黎恪身边。
      “你休想。”他依旧这么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