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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晋末长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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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番外三
      番外三
      正值仲秋时节,山道之上,三蹦子司机如同车神一般,左摇右摆,全神贯注。
      车身上治疗白癜风和阳痿早泄的gg贴纸在风中猎猎飞舞,几乎要被吹飞出去。
      邵勛稍稍有些不淡定。
      这辆狂野的三蹦子摩托比他前世驯服的野马还要猛上许多,以至於他不得不问一句:“师傅,
      你是做什么工作的?”
      摩的司机头也不回,声音在风中传出去很远:“以前开特种改装车的。”
      “何种改装车。”邵勛抓住当作响、一点都不结实的棚子,问道。
      “毗陵知道吧?”司机问道。
      邵勛微微一愣,没想到过了千余年,常州还叫这个名字。
      “知道。”他点了点头。
      “毗陵生產灵车,我以前就开这玩意。”司机说道。
      “那为何一一”
      “拉“客人”的路上出了事,一个客人变成了好几个客人。”司机言简意咳地回道:“出来后就干这行当了,查得不严,还行。”
      邵勛被他逗乐了,道:“好好开车。”
      摩的司机人狠话不多,猛一踩油门,很快就有惊无险地到了。
      “你要不想买票呢,就从山后面这条路上去。围墙早坏了,没人管。”摩的司机下了车,从兜里摸出一盒烟,自顾自点上一根后,说道。
      邵勛左右看了看,但见山势连绵,绿树成荫,中有草木倒伏,似是一条小路。
      尔母婢!回个家看一下“自己”,居然还要买票。
      “多少钱?”邵勛拿出手机,问道。
      “二十。”
      “多少?”邵勛又问了一遍。
      “给十五算了。”司机將菸头在脚下踩了踩,说道。
      “多少?”
      “十块,不能再少了。”司机无奈道。
      邵勛点了点头,扫码付钱。
      司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,粉红色少女可爱风的手机,还是亲密付了得了得,失敬失敬!
      果然,刚付完钱没多久,陈璐就把电话打过来了。
      “小虫哥,你到博物馆了吗?”电话里响起了明快又带著几分幽怨的声音。
      邵勛嗯嗯对付了几声,將其掛断,摩的司机更是对他惊为天人。
      邵勛向他挥了挥手,將旅行包斜跨在肩上,跳过一段水渠,步入了茫茫山岭之中。
      不是他买不起那点门票,而是他打听清楚了,想先去別的地方看看。
      就这样走了十多分钟后,他已经身处一块山间平地之中。更准確地说,是一块高出地面的土包。
      土包其实是封土,其下是晋朝裹城公主司马修禕的墓。
      此墓在战爭年代被盗,下面其实也没什么东西了,墓志铭都丟了。数十年前,专家在附近一农户的羊圈內发现了墓碑,遂搬入博物馆中,可惜字跡晦涩难辨,损毁大半。
      部勛在封土前佇立良久,脸上的神色极为复杂。
      他想起了司马修禕,更想起了他们最乖巧的女儿王蕙晚。
      他是亏欠这个女儿的,哪怕都已是前尘往事,却依然在心中翻腾不休。
      据《梁书》记载,其夫君徐鉉以度支尚书之位致仕,年六十六。
      史书上没有王蕙晚的太多信息,只知道徐鉉没有娶后妻,那么小夫妻二人辞世时应该年岁相差不大,这就够了。
      至於他俩的孩子,邵勛已经不是很关心了,看《梁书》时只是一扫而过。
      “前尘往事,皆成虚幻。”他轻轻嘆了口气,从旅行包里拿出一沓黄纸,用打火机点燃后,一张张烧著。
      纸灰在光禿禿的封土上兜来转去,起起落落,似在起舞,又似在哭泣。
      邵勛静静注视著,神思不属,
      任你前世貌比娇、富可敌国,又或者千军辟易、万夫束手,到最后都逃不脱黄土一杯。
      重活一世,有些事该慢慢放下了。
      当最后一张纸烧完后,他只觉心神一松,仿佛了结了什么心愿,又好像轻轻放过了自己。
      慢慢起身之后,他静静等待灰冷却,然后提起挎包,头也不回地离开了。
      离此不远处的另一个山樑上,铺满了各色果树。
      树丛掩映之中,一座巨大的宅院若隱若现,
      宅院大门外掛著“洛阳惠民农业科技有限公司”的牌匾,宅院內则起著数座独立的小楼。
      其中最高的一座楼宇阳台上铺著波斯手工地毯,摆放著一张小圆桌。
      有著一头栗色大波浪长发的马欣一边搅拌著咖啡,一边隨意点著手机。
      轻盈的脚步声响起。
      很快,一位女职员走了过来,轻声说道:“马总,比邻星科技的王总问可以减持了吗?”
      马欣笑一声,道:“告诉王子,上一单我帮银河机械的齐总赚了五个亿,比邻星科技题材眾多,是个很好的炒作对象,让他老实配合我们。这才哪到哪?大盘行情这么好,不做个几倍再出货,对得起这么长时间的准备吗?”
      职员点了点头,刚要走,却被喊住了。
      “小宋啊,听说你每天都在练习吹笛子。怎么?我们公司这么閒?还是你在想谁?”马欣用玩味的目光看著小宋,问道。
      “没没有。”小宋脸色一白,喘道。
      “我费了那么大的劲把你招进来,可不是让你玩的。你大学四年学到了什么自己心里有数,正常来说能进我们公司?”马欣眼一瞪,说道:“再这么下去,你就去阴山煤钢调研吧。”
      “我会改的,马总。”小宋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,低著头说道。
      马欣看了她一眼,不知道想到了什么,微微嘆了口气,道:“你这娇娇弱弱的性子,该改一改了,不然不得被人欺负到死?下午你来操盘,两点半拉一把,试试盘压。”
      “是。”小宋应了下来。
      马欣懒得再看她,转过了头去,然后就愣住了。
      对面的山樑之上,一缕青烟裊升起。
      这是哪个神经病?放火还是烧纸?
      如果是后者,那可奇了怪了。打出生她就没见过有人在司马修禕墓前烧过纸,据说以前也没有,只有人过来偷文物一一当然,早就空空如也。
      马欣下意识站起了身。
      小宋也呆住了,她看了看远方,又看了看马欣。
      马欣抿著唇,道:“备车。”
      ******
      邵勛已经来到了博物馆附近。
      其实梁朝的陆浑山皇陵占地面积很广,不止埋了一位皇帝。博物馆外围还有许多后妃的陵寢,
      东一座西一座的。
      有的陵寢已和自然环境融为一体,看起来就像是一座山头,如果你忽略山前的建筑和镇墓兽的话。
      有的则已经被破坏得不像样子了,湮灭於歷史长河之中。
      邵勛走著走著,在一处停下了脚步。
      前面是一个旅行团,导游正在给游客细心地介绍著:“这是前梁太宗才人陈氏的墓。陈才人出身名门,与梁太宗青梅竹马,但境遇悽惨,年纪轻轻三十多岁就去世了。《丽春台》都看过吧?里面就讲了陈才人和卢皇后之间的恩怨。”
      “看过,看过,当时我还哭了呢。”一名圆滚滚的女生扶了扶眼镜,一脸痴道:“尤其是陈才人大病之后,顏值下降,哭著说『色衰而爱驰”,我们寢室的人都哭了。哼,男人啊。”
      旁边一位年轻人不乐意了,笑道:“两个女人斗法,也能联繫到男人头上?你魔愜了吧。”
      另外一位大叔亦帮腔道:“梁太祖的后宫怎么没那么多么蛾子?人不行就是不行,胡扯什么男人女人。若陈才人能像卢皇后那样,居中转圜,协调幽州、平州豪族,招揽草原酋豪,以大势压人,让辽东国放弃吞併乐浪的想法,梁太宗岂能不宠爱她?卢皇后可是被史书讚誉为“贤后』的。
      陈才人能和她比?怕是大气都不敢出。笑死人了,也就那些脑残后宫剧敢这么拍。”
      土肥圆瞪大了眼睛,刚要骂人,导游却急得满头大汗,连忙出来打圆场。
      邵勛脚步不停,从旁边路过。
      他看过《梁书》,知道金刀寿数不长,四十七岁那年就病逝了。
      他死之后,有乐浪豪族王氏发动叛乱,拥立王夫人所生王四子(年六岁)为乐浪国主,世子邵敦猝不及防,仓皇逃奔西安平。
      燕王裕亲率五千精兵东进,於平壤城下大破王氏,平定叛乱。
      彼时谣言四起,有人说邵敦兄弟已经死在辽东军营之中,燕王將要吞併乐浪、带方二郡,最后由朝廷出面,做了很多努力,让齐王世子邵敦进入平壤,继承王位。
      这是史书上写的,邵勛不是很相信。
      他不信虎头会做出这种事,其间一定有很多隱情,又或者是辽东国內部有人希望吞併乐浪二郡,故擅作主张。
      更重要的是,《后梁书》中根本没提及这段內容。
      当然,也有人说《后梁书》主要写国祚百八十余年的后梁,没必要写前梁之事,且梁世祖出身邵裕一系,为先祖讳,修《梁书》时曲笔了,真实情况要更加不堪,因为邵裕和邵璋有情分,和侄子邵敦未必有什么情分,他完全做得出来。
      邵勛看到时拍案而起,怒不可遏。嗯,当时在火车上,別人以为他是神经病呢。
      虎头虽然不似念柳那般顾念兄弟,但也绝不是这种人。
      什么狗屁史书?一通胡写罢了!
      想到这里,他深吸一口气,板著脸越过了旅游团。